上海观众向来“不缺德”，英国剧场、法国戏剧的身影也从未在这座城市缺席。但在欧洲戏剧版图的背后，还有一个并不算大的国家，拥有着与它的国土面积并不相称的戏剧“含金量”。

  这里诞生过真正改变20世纪世界剧场语言的大师，也不断培养着新一代的新锐导演，更是拥有被誉为全球戏剧界风向标之一的“克拉科夫神曲国际戏剧节”。波兰与戏剧之间这段漫长的故事，比我们想象得更加跌宕，也更加传奇。

  01、消失了123年的国家 文化守住了它的“领土”

《先人祭》，1901 摄影：Józef Sebald

  18世纪末，波兰先后遭遇俄、普、奥三国瓜分。1795年，在第三次瓜分后，波兰作为独立主权国家正式从欧洲政治地图上消失，直到1918年才重新获得独立。在长达123年的时间里，现实的国境不复存在，语言、文学、戏剧与宗教却共同筑起另一种辽阔的边界，努力维系着民族认同、民族记忆与民族精神的延续。

  也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处境中，19世纪的波兰浪漫主义承载着远超文学本身的重量。亚当·密茨凯维奇的《先人祭》、尤利乌斯·斯沃瓦茨基的《科尔迪安》等经典作品，在历史与神话之间，完整地保存了一个民族关于自身的崇高想象。

《雾海上的漫游者》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1818 常被用于阐释《科尔迪安》的浪漫主义英雄形象

  当这些浪漫主义文学中的民族想象进入剧场，悬浮于文字之间的“波兰”，也在舞台上获得了一具具真实的身体。在当时盛行的弥赛亚主义中，波兰甚至被称作“民族中的基督”，将“受难”写入自身的民族形象。

  舞台上表演者的身体，也不再只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作为“国家的身体”，在强压迫与动荡中蹒跚穿行。那个从地图上消失许久的国家，在一次次被讲述与被扮演的仪式里，被想象成一具会受伤、会流血、会死亡，也等待复活的身体。

《被锁链束缚的波兰》扬·马泰伊科，1864年

  这种个体与国家相互缠绕的沉重传统，成为波兰的“文化基因”延续至今。因此，当我们谈论起波兰戏剧时，总能感受到一种超越娱乐本身的公共性。正如波兰戏剧研究中一个著名的概括：“波兰戏剧世世代代都扮演着民族良知、指南针和地震仪的角色。”

  02、今天 四分五裂地“活”明天 向“死亡”逃生

《墙边的处决》 安杰伊·弗鲁布莱夫斯基，1949年

  然而，20世纪为这条漫长的脉络划下了一道无法绕开的转折。“国家的身体”所经历的死亡，不再只是浪漫主义文学中的隐喻。战争、占领与集中营，让宏大的民族受难与无数具体肉身的毁灭发生残酷碰撞。那套曾经将这个民族凝聚在一起的宏大叙事，也在现实面前被彻底震碎。也正是在战争炸开的缝隙里，从未沉默过的波兰剧场，反而爆发出了更加庞杂的轰鸣。

  被誉为战后波兰戏剧“三位伟大改革者”的格洛托夫斯基、坎托尔与斯维纳尔斯基，以三种截然不同的剧场表达，让世界彻底记住了“波兰戏剧”四个字背后的力量。

塔德乌什·坎托尔《死课堂》，1975 摄影：Jacek Barcz

  斯维纳尔斯基将波兰浪漫主义传统与德国政治剧场相碰撞，在批判性的重读中，撕开那些早已凝固的民族神话；坎托尔则创立“死亡剧场”，让记忆、旧物与假人重新占据舞台，剧场成为生者与死者之间可以跨越的渡口；

  格洛托夫斯基选择了另一条更为彻底的道路：他决定不断从剧场中拿走东西：剥去繁复的布景、道具与技术，只留下演员与观众最直接的相遇，也将曾经承载国家寓言的身体，重新逼回一个具体的“人”。这个一生真正执导作品不过17部的波兰导演，用“质朴戏剧”彻底改变了20世纪人们理解“剧场”的方式。

耶日·格洛托夫斯基《卫城》，1962

  而另一条“新波兰剧场”的谱系，也在“人”的重新归来中逐渐诞生。被誉为当代波兰剧场“大师”的克里斯蒂安·鲁帕，将目光伸向人的内部世界，让“存在与伦理”成为新波兰剧场的主题。深受他影响的瓦尔里科夫斯基等下一代导演，又将这种凝视推向更加私人而具体的经验，让性别、身体、家庭创伤等曾经难以进入公共讨论的话题，走向舞台中心。

  回望这条不断分岔的道路，波兰剧场的演变始终伴随着一种奇异的生死悖论：国家与民族在历史中的颠沛流离，让生和死在这个地方倒置了彼此的位置，正是在一次次逼近死亡的时刻，波兰戏剧才能找到一次次活下去的出口。

  03、在戏剧之城 建一座真正的实验室

《雪》Śnieg，1978 Jan Jaromir Aleksiun

  如同波兰戏剧本身迷人的矛盾，它最繁茂的土壤，并不只集中在华沙、克拉科夫这样的政治文化中心。在那些远离中心与喧嚣的地方，有时反而为更大胆的实验留下了野蛮生长的空间。奥波莱，就是其中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

  1959年，26岁的格洛托夫斯基来到这里，接手了一间只有72平方米、13排座椅的小剧场。短短几年，这个真正的方寸之地，容纳着剧场向世界抛出的全部疑问。“十三排剧场”也正式更名为“十三排实验剧场”。后来著名的“质朴戏剧”，在这里经历了至关重要的孕育期。

诺伯特·拉科夫斯基《绝密研究：新建构伦理》，2021 摄影：Edgar de Poray

  1975年，拥有波兰规模最大戏剧舞台的奥波莱JK剧院正式启用，并创办“奥波莱戏剧对谈”。半个世纪以来，这里成为波兰经典不断被重新诠释、当代戏剧持续发生与讨论的重要现场。但在这样一座已经拥有规模与传统的剧院里，实验依然被郑重地留下一席之地。

  2016年，奥波莱JK剧院院长兼艺术总监、欧洲戏剧联盟（ETC）副主席诺伯特·拉科夫斯基建立了以实验与探索为核心的“Modelatornia”空间。曾担任鲁帕导演助理、多次获得波兰戏剧“金面具”导演奖的他，创作横跨现实主义戏剧、当代舞蹈与实验剧场，从未囿于任何一位大师的体系。他真正继承的，或许是奥波莱最初的戏剧灵魂——不断以新的舞台语言，直面时代最根本的问题。

诺伯特·拉科夫斯基《怀疑》，2018 摄影：P. Jendroska

  2025年，拉科夫斯基执导的《真实》正是在实验空间Modelatornia首演。在这部作品中，舞台上真的出现了一座实验室。而这一次，接受检验的，正是我们从未怀疑过的“真实”。

  04、被讲述的国家 被制造的真实

波兰奥波莱JK剧院《真实》剧照 摄影：Magdalena Cyzik

  实验室里，三种不同的生命表演形式共同构成一幅荒诞的舞台奇观：扮演“人类”的人，扮演“猩猩”的人，和一台按照指令扮演“狗”的机器。导演拉科夫斯基巧妙地利用了剧场天然的“表演性”，去撬动关于“真实”的顽固认知。

  当人的语言、猩猩的肢体和机械狗的运作模式，都遵循着我们认知中既定的行为范式，作品为此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假设：我们所认为的“真实”，是否同样是语言、文化、记忆与关系不断拼贴、塑造的产物？当舞台上的表演与社会生活中的身份互为映照，“表演”便不再只能站在“真实”的反面，它甚至可能参与了我们对于“真实”的建立。

波兰奥波莱JK剧院《真实》剧照 摄影：Magdalena Cyzik

  这部不断追问“真实”的作品，将于11月5日至7日在YOUNG剧场上海首演。而当这座实验室真正来到上海，我们或许可以透过它，窥见波兰戏剧的某种来处：

  一个曾经从政治地图上消失的国家，在漫长的浩劫中依靠文学、戏剧、宗教与共同记忆，在不断被讲述、被想象、被塑造的过程中维系着自身的存在。此后，当神话、史诗、民族寓言被战争击碎，波兰戏剧又从“国家的身体”退回一个个具体的人。而《真实》又继续向内追问了一步：那个终于被找到的“个体”，一定拥有一个未经塑造、赖以为“真”的内核吗？

波兰奥波莱JK剧院《真实》剧照 摄影：Magdalena Cyzik

  波兰戏剧的探针一路由“国家的身体”沉入“具体的人”，再刺向“人的身份与自我”，最终直抵“真实”本身。问题的尺度不断缩小，追问却从未停止。波兰戏剧写下的历史，并不是剧场方法论的接续，而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往复：它把问题变成现实，又把现实重新变成问题。

  而《真实》，正是波兰戏剧今天的模样。

波兰奥波莱JK剧院

思辨拟真剧场

《真实》

演出时间

2026年11月5日（周四） 19:30

2026年11月6日（周五） 19:30

2026年11月7日（周六） 14:00

演出地点

YOUNG剧场·主剧场

演出时长

约60分钟

（无中场休息）

演出语言

波兰语演出

中英文字幕

建议观演年龄

14岁+

演出票价

￥580/480/380/280/180元

座位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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