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登临出世界”的“塔林”章节中，观众被各式各样的“塔”环绕：宗教建筑、考古遗存、摄影、绘画与装置构成一片跨越千年的意象丛林。然而在这一片“塔林”中，有一组作品似乎与“塔”毫无关联——伊萨·梅尔茨海默的《蔓延》（Wuchern）与《索尔顿湖》（Salton Sea），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蔓延》（Wuchern）

《索尔顿湖》（Salton Sea）

  这两件作品既非塔的外形延伸，也非塔的宗教意涵，却在结构与叙事方式上与“塔”的阅读机制形成一种意外的、甚至是反向的呼应。正是这份偏离，使它们成为“塔林”中不可或缺的一隅。

  在11.16日的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上， 梅尔茨海默与敦煌当代美术馆策展人徐缓之，建筑、策展人高长军以及艺术家、作家祝琳进行以“建筑环境与其所承载的一切”为题的对谈，四位对谈嘉宾从各自不同的专业领域身份背景出发,汇集多元思想和实践,共同探讨建筑在其物质形态之外所包容的内容——时间、意识形态,以及人类欲望的残迹。

  从左至右依次为高长军、徐缓之、 梅尔茨海默、祝玲

  梅尔茨海默的装置《蔓延》（Wuchern）灵感源自于她在墨西哥城国立人类学博物馆看到的一个陈列柜。柜内是一幕关于“食人”的复原场景——暴力被置于玻璃后，被纳入学术分类体系，成为所谓“人类文化”的一部分。这样的展示方式让梅尔茨海默意识到，“观看”从来不是中性的，知识也并非纯粹的反映，而是一种建构。正是在这一刻，陈列柜本身成为了权力关系的隐喻：它决定何者被呈现、如何被命名，又如何在制度中获得意义。

  陈列柜中的场景也使艺术家联想到赫尔曼·梅尔维尔的小说《泰比》（Typee）。这是一部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旅行叙事，描述了主人公误入被西方世界视为“食人族”的马克萨斯群岛泰比人部落，在与当地人共同生活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文明”与“野蛮”的界线并不如殖民叙事中那样分明。小说通过族群之间相互指责对方更“野蛮”的情节，揭示了殖民时代如何利用“食人”的想象来建构他者、合理化暴力，并最终成为一种关于投射、偏见与文化误读的反思文本。

  在这样的叙事中，事实、想象与殖民投射之间的界线始终模糊不清。《蔓延》正是从这条线索中被提炼出来的装置——梅尔茨海默将这一“陈列柜”结构转化为多层景观，让观众在纵向空间中阅读一段隐秘叙事：文明如何衰败，生态如何被污染，叙事如何扭曲。真正的“食人者”是谁？

  作品以四个互相关联的景观结构构成隐秘叙事的不同章节，观众得以在垂直空间里阅读从繁荣到崩解的过程，感受叙事中那些未被言说却不断发生的断裂。

  最底层是废墟与空置泳池，树根穿透混凝土，象征人类建构的松动；

  其上是一片逐渐扩张的水域，海平面上升，建筑残片漂浮其中；

  再往上是介于施工与废弃之间的悬置空间，混凝土柱、楼梯与立面残片指向未完成的现代性；

  最上方——却不可见的部分——是一片全由混凝土构成的荒漠，废弃的营火、污损床垫与垃圾构成文明终章的痕迹。

  原本位于博物馆中的陈列柜，因此不仅是对过去的再现，也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当下的权力关系与叙事方式。作为展览与知识生产的工具，陈列柜从来不是中立的：它储存对象，也生成意义；让事物被凝视，也引导误判；让历史显影，也同时遮蔽真实。它决定了何者得以进入视野、何者被排除，除了被展示的主体，我们更应看到从中呈现出的社会在特定时刻所坚持的价值体系与权力秩序。

  《蔓延》像一座向下展开的垂直景观，废墟、水域、工地与荒漠在其中层层叠起。艺术家没有为这些景观提供明确寓意，而是让观众在不同层级之间移动，通过视觉和空间体验体会现代文明的脆弱与叙事的偏移。原本象征向上生长的“塔”在这里被反向使用，变成一座供人观看与反思的剖面，让系统、权力与生态之间的裂缝清晰可见。

  在这件作品中，殖民叙事、生态退化与资本扩张被置于同一个框架下，彼此交织，使“蔓延”既指向自然界无法逆转的扩散，也指向制度与思想内部更隐秘的侵蚀。在当代语境中，这种隐喻转向经济与社会结构：资源争夺、资本掠夺与不平等的扩大不断重写着“谁在吞噬谁”的关系。

  在《蔓延》的作品空间旁，梅尔茨海默的另一件作品《索尔顿湖》（Salton Sea）延续着关于生态与城市变迁的讨论。索尔顿湖位于加州南部、靠近墨西哥边境，本是1905年因科罗拉多河口决堤而意外形成的淡水盐湖。曾一度繁荣为度假胜地。然而，随着对科罗拉多水权的重新分配和地表径流控制，湖泊失去主要供水来源，周边农业长期依赖科罗拉多河灌溉，其废水不断汇入湖中，而湖泊又缺乏天然出水口，使水分持续蒸发、盐度急剧上升，远超海水水平。农药、化肥残留与沉积污染加剧生态恶化，鱼类与鸟类大量死亡，湖岸出现盐壳、沉积物与刺鼻气味，空气中甚至弥漫有毒颗粒。曾在20世纪50年代作为度假地繁盛一时的湖区，如今只剩废弃酒店、荒凉沙滩与被盐蚀的娱乐设施。

  早期索尔顿湖

  因生态问题而废弃的索尔顿湖孟买海滩遗迹

  梅尔茨维尔格外关注索尔顿湖由辉煌到荒凉的景象，并以此为观察点创作出“索尔顿湖”一系列雕塑作品，探讨城市化进程和基础设施衰败对环境的长期影响。在她的系列作品中，以此呈现人类改造自然的后果与潜在危机。

  观众在她的空间里，不仅看到曾经辉煌的度假胜地如何被废弃化学物质覆盖，也被引导思考：当繁盛的景观在短时间内走向荒废，曾经的绿洲沦为寸草不生的沼泽时，观众不得不思考：这种从兴建到衰败的循环，背后究竟揭示了现代社会怎样的运作逻辑与价值取向？

  作为关于基础设施、城市化和生态变迁的见证，索尔顿湖系列与《蔓延》一起，提供了对“现代废墟”的另一种观察：技术带来秩序，却同时制造了难以承受的负担；在文明不断扩张的过程中，瓦解、延迟与被弃置始终伴随其侧。

  这两件作品出现在“塔林”章节中，并非塔的旁支，而是塔的反面；不是强调登高的壮阔，而是人类在登高之际所忽略的裂缝。塔象征着人类对高度、秩序与远景的追求，而梅尔茨海默的作品则让观众意识到，高度并不总是向上的，也必然伴随着向下的透视——向着被遮蔽的层级、被忽视的叙事、被推迟的代价。

  它提醒我们：当文明以“登临”的姿态不断攀升时，生态的崩解、社会的不平等与叙事的偏见也在另一方向默默“蔓延”。

  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中，梅尔茨海默的作品成为“塔林”一座必要的“倒置之塔”，以层级结构回应塔的形式，以批判的视野回应塔的象征。作品也提醒着我们：塑造未来的不只有人类——当废墟中重新长出植物、生命再次蔓延时，我们或许更应承认自己并非唯一的主角，而是更广阔生命网络中的一员。真正可持续的未来，不在于继续独自向上攀升，而在于学会与其他生命和世界重新建立平衡与共生的关系。